2008年11月1日星期六

招聘当如花袭人

    电视剧《红楼梦》,我断断续续看过很多次,几乎每一个镜头都至少看过两遍吧。曾有一次看第33集《惊噩耗黛玉魂归》的某处时,突然发现袭人的确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我们知道,红楼梦的中心矛盾就是钗黛孰优。贾宝玉应该娶哪一个,这实在是一个头疼的问题。我们来分析一下两边的优劣势。
    薛宝钗的优势是:① 会当家,被公认为性情温和,从家政管理能力来说,是理想的“宝二奶奶”的人选;② 身体健康,有生儿子的条件;③ 有上天的“金玉良缘”的舆论优势; ④ 理所当然地能够得到未来婆婆的支持(贾宝玉的妈和薛宝钗的妈是亲姐妹俩儿);⑤ 得到宝玉首席大丫环袭人的支持。
    林黛玉的优势是:① 有当事人贾宝玉的高度认同;② 有老祖宗的支持,关系比薛宝钗的还要硬(贾宝玉是老祖宗的孙子,林黛玉是老祖宗的外孙女,而薛宝钗和老祖宗并无直接血缘关系);③ 长期以来被公众默认的未来的宝二奶奶(之前薛宝钗是准备待选才人的,只因其兄薛蟠惹是生非犯了罪,所以才被淘汰下来的不得不参与宝二奶奶的“岗位”竞争)。
    这样对比来看,尽管林黛玉的优势不多,但却都非常关键。事实上,林黛玉就是凭借老祖宗的支持和宝玉的表态,眼看就要取得胜利了。就在即将宣布林黛玉中标的时刻,就在王夫人等人准备认命的时刻,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却策划了一个妙招,将整个盘子翻过来了。这个小人物就袭人。
    袭人是怡红院的大丫头,是贾宝玉的贴身服侍丫头。红楼梦中最初的几回中早有交代,袭人是将自己的身子给了宝玉的。按照当时大户人家的习惯,像袭人这样的丫头将来定会是宝玉的侍妾。所以,无论宝玉娶的老婆是谁,袭人都将作为“二奶”面对那个正房太太。换句话说,这个事情与袭人自己是息息相关的。袭人当然知道林黛玉爱吃醋,多疑善猜忌,又极难得伺候,而薛宝钗脾气则好得多,性情和自己出也相近。所以,袭人当然是钗派的。其他人都认命也无所谓,唯独袭人不甘心让林黛玉取胜。于是袭人特意跑到王夫人那里去“嚼了几句舌头”,令得王夫人对袭人刮目相看。袭人到底对王夫人说了什么呢?


    袭人和王夫人之间的对话,可以分为三个段落。第一,分析形势,提出需求;第二,面对竞争,提出自己的方案;第三,提出实现方案的路线图,并做分工布置。
    首先,我们要注意到,是袭人主动找到王夫人汇报工作。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作为开头,以袭人的地位,王夫人肯定是会同意她讲下去的。然后,袭人趁着这个机会,做了一番形势分析。“二爷说话就要回来了。虽说出了一趟远门,先前的脾气怕也难大改。如今可是大了,说话行事都不拿他当小爷待了。我们做下人的,万一眼错不见,有个提醒不到的,岂不辜负了太太的苦心?”形势分析到这里,王夫人点点头,表明她已经完全同意袭人的话了。袭人又接着说:“虽说林姑娘、宝姑娘是两个知礼守循的人,又不在一处住,自然生不出什么闲话来。可,二爷房里新补的几个小丫头,看上去本分,可究竟怎么样呢?不如赶早保一门亲事,二爷也就安心了。”话说到这里,也算是形势分析之后趁势提出需求来。而且这需求简直就是说到王夫人心坎里去了,居然使得王夫人对袭人说“我的儿”来。但是,王夫人告诉袭人,这个事情已经引起贾府最高领导--老太太的重视了。不仅如此,老太太还列举了4个关键考察指标:一,“要个亲上加亲的”;二,“要从小在一起厮混过来的”;三,“要性格脾气都合得来”;四,“模样又长得周正的”。这四个关键考察指标其实就是为让林黛玉中标而设置的。所以王夫人反问袭人“你想,这还有谁?”王夫人正为这个事情犯愁呢。这也说明,林黛玉胜利在望了。
    其次,袭人立刻提出一个竞争方案:“不是说,宝姑娘待选才人的事儿,不成了吗?”但是这个选择面临最大的困难还是在于老太太。王夫人说:“可是,老太太,她……唉,恐怕和我的想法……唉……”
    最后,袭人提出一个大胆又切实可行的方案来:“太太别着急。我想,二爷的婚事非别人可比。例如先前的二姑娘,以后的环儿三爷,只要讨老太太的示下就行了。二爷的事儿,恐怕,还得请宫里的娘娘的旨意吧。若是娘娘……不过娘娘的旨意,得太太亲自进宫去问问才好。”话说到这里,王夫人也觉得是一个非常好而且切实可行的方案,其满意的表情在镜头面前表现得非常充分。

    袭人的这一套做法,最根本的是什么意思呢?翻译成顾问型销售中的销售术语,这就是说设法更换EB。当EB是支持别人的时候,要么拉拢EB过来,要么搬出一个更大的菩萨来压制现在的EB,甚至废掉现在的EB另外再立。
    显然,老祖宗就是EB。但是如果说到元春,老祖宗也不太好说了。因为元春是娘娘,尽管是孙女,但是住在“宫里”。老祖宗虽然是祖母,但是毕竟是“民”。袭人能够想到元春娘娘,果然很不简单啊。
    事情的发展,就正如袭人设想的那样。别人自然是不会也不方便去宫里请示的,只有王夫人是合适的。元春很早就嫁到宫中,对娘家的事情也不大了解。她这个当姐姐的,自然疼爱弟弟。她天天在宫里住着,当然知道青年人对爱情的渴望,当然希望弟弟能够娶到真正的心上人。但是到底谁是弟弟的心上人呢?她也不知道。她唯一了解的渠道,就是她的妈--王夫人。王夫人向自己的女儿,也是自己的上级,“宫里的娘娘”汇报时,一定是带有立场的,这正是袭人动议让王夫人“亲自进宫去问问才好”的用意。但是元春并不会想到这么多。她还以为这个当妈的和自己这个当姐姐的一样,都自然会为着宝玉好。所以,当王夫人说到薛宝钗的众多优势时,这个年轻的娘娘可能就没有怎么考虑直接表态:同意金玉良缘。这样的指示带回到贾府,那么纵使是老太太,当然也只有遵照执行的份了。林黛玉集团彻底失败了。薛宝钗集团就在最后那一瞬间翻盘胜利了。
    袭人实在太厉害了。有人说“娶妻当如薛宝钗”,我看“招聘当如花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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