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喻大华在百家讲坛介绍，说到英国使节马夏尔尼和中国乾隆皇帝的矛盾。这些故事听来十分有趣。
1792年英国派遣700多人的代表团前往中
国，马夏尔尼为团长，携有英国国王写给中国皇帝的国书。这个时候，英国的工业革命已经完成，工业革命的成果也非常可观，资本主义在英国已经建立起来。资本主义的本质特性要求更多的市场，这个时候英国的资本家就瞄准了中国这个庞大的市场。但是英国商人在中国却受到太多的限制，不仅贸易量很小，而且很不平衡。中国生产的瓷器、丝绸、茶叶等手工业品和农业品不断地输入到英国，但是英国的工业品却始终无法打开中国的市场。中国人不需要机器，英国人却需要丝绸。这种贸易逆差让英国商人和英国政府很不爽。他们认为，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① 中国人还不懂得机器的好处；② 两国政府之间还没有形成有效的贸易机制。于是，英国人决定派出外交使团去中国解决这个问题。英国人以向中国皇帝贺寿的名义前往中国。中国乾隆皇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帝的八十寿辰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是皇帝依然体恤英国人路途遥远艰辛，未加责斥，反而指示各地方官员要好好接待。英国使团在大沽登陆，中国地方官在一番热情招待之后，交给英国人一面旗帜，说是“有了这么旗帜，你们在中国各地都会得到方便的”。但是旗帜上书的“英吉利贡使团”汉字字样，当时就把马夏尔尼搞毛了。他认为，他是奉英国国王的命令来出使中国，他将他的身份翻译成“钦差”。但是乾隆当局对这种身份称呼非常不满。中国人认为，天下唯有一个天朝，四周蛮夷小邦的国王皆为天朝皇帝之臣，马夏尔尼这个“臣之臣”来见天朝皇帝怎可称“钦差”？更何况英国人来中国的理由不就是向皇帝陛下贺寿进贡的吗？于是中国人坚持将马夏尔尼称为“贡使”。
这个问题还不太要紧。最要紧的是马夏尔尼和乾隆皇帝见面时的礼节问题。中国官员提出，你们觐见中国皇帝，必须和中国的官员一样，行三跪九叩之礼，必须双膝下跪磕头，额头必须触地。但是英国人坚决拒绝这样做，他们说他们只能单膝下跪，不磕头，只能行吻手礼。乾隆当局不能接受这样的礼节，认为外国国王来了，都向中国皇帝行大礼，你一个番邦的臣子，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双方就这个问题谈判谈了很久，却始终不能取得一致。双方都坚持自己的主张。有中国官员想出一个折中的变通方法，即在英国使节见中国皇帝的时候，在皇帝身后悬挂一张英国国王的画像，这样英国使节就可以理解为向本国国王行礼，中国官员也可以理解为向中国皇帝行礼了。不料，这种方法也行不通。英国人说，我们向本国国王行礼，也不搞三跪九叩，也只是行单膝下跪吻手礼，只有向上帝行礼的时候才会双膝跪地。这种问题，据说直到马夏尔尼到了承德避暑山庄都还没有谈妥。最后是怎么解决的，现在似乎已经搞不清楚了。中国的文献记载说，英国人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英国的文献说他们坚持了自己的原则，没有按照中国人的要求行礼。这个谈判的核心的问题，最终似乎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马夏尔尼的任务执行得很不顺利。代表团携带了众多且庞大的礼品，包括可以显示日历的钟表、望远镜、天球仪、地球仪、手枪、榴弹炮、热气球等等。实际上，这些礼品在英国人那里的真实目的就是“展览品”，是为了向中国的皇帝传递这样一个信息：“我们英吉利国有很多好东西咧！我们愿意将这些好东西卖给中国”。不料，中国人却对“礼品”这个名词感觉都不爽，硬是给翻译成“贡品”，这些“贡品”承载的信息是：“英吉利国和朝鲜、缅甸、安南等国一样，均仰慕天朝圣化”。
随后的冲突是越来越多。英国人要求派外交使节常驻北京，要求中国开放天津、舟山和宁波为通商口岸，要求中国政府取消对外贸易的种种的限制，要求中国政府将舟山群岛中的某个岛屿交给英国人居住、管理，以作中转和仓储，……
国书送到乾隆那里，乾隆看了很奇怪？为什么要派外交使节常驻北京呢？在乾隆的头脑中，这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乾隆回答说：要住在北京是可以的，但是要穿中国的服装，说中国话，接受中国的礼节，接受中国政府的管制，而且不得回国。那些宫廷中的西洋画师就都是如此。按现在的话来说，乾隆的意思是，你们要来几个人加入中国国籍是可以的。后来乾隆又想了想，认为这个常驻使节的目的，可能是“学习天朝圣化制度”的，于是又回答英国人：你们虽然仰慕天朝圣化，但是你们也有自己的风俗制度，学了我们的回去又不可能完全用上。所以就不必了。
至于说贸易问题，乾隆也没有太上心。天朝物产丰富，无所不有，原本不需要贸易。现在我们看你们偏远小国除了一些奇技淫巧做出的小玩意之外，很多品种都没有，也确实可怜。我们天朝善心抚慰，恩准你们可以来买一些你们需要的东西。但是你们也得有个采购清单和采购计划，每年定期定点搞几次就可以了，不必到处常年开市。
关于你们要一个岛屿，这是万万不可的。我们的地方，怎么能够交给你们管辖呢？你们来了，我们提供驿馆住宿，提供临时的外贸仓库，何必还要一块地方呢？
英国人的请求，都被逐一驳回了。马夏尔尼很沮丧。最后，他还是想做一些努力，就是用那些“礼品”来打动中国当局。天文望远镜架起来了，英国人绞尽脑汁请乾隆皇帝亲自来观摩演示，甚至让乾隆皇帝亲自体验了一把。皇帝陛下对着望远镜看了一看外面的世界，认为“有趣”。但是仅仅只是“有趣”而已，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玩具”。那些当时世界上的优秀的天文学家每个人都得到了中国皇帝赏赐的白银4两。马夏尔尼又把大炮架起来了，请皇帝和八旗军队的军官们来观摩。不料皇帝却没有兴趣了，下诏说：不必了，天朝的炮手多得是，贡品我们收下就是了，我们有空自己放着玩，就不用麻烦你们了。英国人还要准备把热气球架起来，让中国人感受一下升空的感觉。结果也被拒绝了：天上是仙佛的世界，凡人怎么可以随便乱闯呢？马夏尔尼实在没有办法，只是去求见和绅，希望这个中国的“首相”能够去影响皇帝的决策，或者在他的权限范围内和英国人合作。不料和大人好吃好喝好招待，就是不谈贸易的事情。
英国这次外贸代表团最终没有完成任务，一条都没有完成。在回国的途中，代表团中的翻译就开始翻译乾隆皇帝写给英国国王的回信。虽然是回信，但是中国人称之为“敕谕”。“咨尔国王远在重洋，倾心向化，特遣使恭赍表章，航海来廷，叩祝万寿，并备进方物，用将忱悃。朕批阅表文，词意婉恳，具见尔国王恭顺之诚，深为嘉许。”在这份官方文书中，乾隆还是把英国人当作“下等民族”看待，施以皇恩。但是英国人却非常不满和恼火。
据说乾隆皇帝死了之后，嘉庆皇帝继位，英国人又派使节来访，还是因为礼节问题双方各不让步。嘉庆皇帝一怒之下说：“既然他们不愿意服从圣化制度，那来了干啥呢？打发他们回家！”好家伙，见都不见了。
再后来的事情，相信大家也都知道。英国人无法容忍长期对中国的
贸易逆差，于是想到了鸦片这种特殊的商品。你们不是不需要大炮吗？不是不需要罗盘吗？不是不需要望远镜吗?其实我也觉得你们用不着。鸦片，你们总要吧？那我就把鸦片卖给你。你不让卖，我就走私。你不让我走私，那就打仗。这就是著名的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进圆明园之后，发现了50多年前前辈们送给中国的贡品，还是好好地封在箱子中，大炮和炮弹都没有动过，中国皇帝并没有在“有空的时候”让“自己的炮手放着玩”。结果这些蛮夷们又这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拉回去了。这是后话了。
其实，华洋之间关于礼节的争议，至少在康熙的时候就有了。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中国与罗马教廷的关系史略》。该书就介绍了当时欧洲人和中国官方交往时，就为这个礼节争执过。以康熙之开放态度，都不能接受欧洲人的单跪礼，那就更不用说他的孙子、重孙子了。不过，如果马夏尔尼的礼品送到康熙那里去，其最终的结局可能会好一些。 很多人将讲这段历史的时候，都会将矛盾对准乾隆皇帝、对准中国的官员、对准中国腐朽没落的封建制度，认为是当时的中国人妄自菲薄，夜郎自大。其实，这种观点也过于低级。错是没有错的，但是太低级。这种研究结论几乎没有什么价值，对现实形成不了指导。今人看历史，都知道了结果，当然可以当事后诸葛亮。问题是，如果我们处于当时乾隆那个位置，我们应该怎么办？当时的中国，在亚洲是天朝上国，这是事实。乾隆皇帝八十大寿的时候，东亚各国都派使节来了，甚至有些国家的国王都亲自来了。这也是事实。万邦来朝的时候，无论是什么人，都向乾隆皇帝行大礼，这也是事实。中国作为一个农耕国家，对工业化还没有什么认识，确实也不需要英国的那些工业品。这还是事实。这个时候，从天边来一群怪模怪样的人，说是来贺寿的，送来的贡品也的确有趣，但是似乎看不到除了有趣，还有什么用。如果我们是乾隆，我们该怎么办？乾隆的问题有三个：
一 长期以来接受的思想教育，使得“天朝上国”的思想严重固化。严格地说，这不是乾隆的问题，是中国文化的问题。
二 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也太少，太封闭。这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第一个原因。“我们是天朝上国，我们去了解他们做什么？”其实，不要说去欧洲，就是离我们不远的印度，已经是英国的殖民地了。当时的中国人要了解西方，并不是非常困难。这个问题也不能完全怪乾隆。
三 乾隆和他的决策大臣，敏锐性不够。望远镜、手枪、步枪、榴弹炮、加农炮、热气球这些东西，在军事上的意义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乾隆君臣似乎就看不见。也许看见了，但是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去学。我们现在八旗部队，不照样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吗？（其实已经不是的了，朝廷剿白莲教，剿了那么多年都剿不干净）
总之，对于中国人而言，应该吸取的教训是：1 抱着平等的态度去看待别的事物；2 对新生事物，要有敏锐的观察力，要拿出一部分精力来关注新生事物的发展。
那么对于英国人而言呢？马夏尔尼的代表团，实际上就是一个销售团队，想给一个大客户做新产品演示。不料这个大客户因为自身条件的限制，根本就不需要这些新产品。好比一个ERP的销售团队碰到一个连IT部门都尚未建立的客户一样。无论你怎么说ERP好，客户看过之后仅仅只是觉得“有趣”和“无用”。应该说，马夏尔尼还是相当不错的，想了很多办法。这些办法包括新产品发布会、包括新品牌演示、试用体验，甚至包括去做和绅的工作。但是，他最大的错误在于，他没有理解到，中国是一个没有工业化动机的客户。客户没有动机，他为什么要花钱买东西？有了动机，还要有基础条件，最后才可能把生意做成。马夏尔尼离开中国大约六、七十年后，中国就主动购买洋人的工业品了。为什么？因为中国人有了动机（再不搞洋务运动，大清国可能就要亡国了）。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